我躺在柔軟的墊子上,
從窗簾縫隙射進的陽光,使眼睛瞇成了細線。
可以同時聽到高音和低音,
可以同時看見紅光和藍光,
為甚麼呢?我思考著。
還有,不知哪出了差錯,我看到了自己的身軀。
從全身到臉、頭、背部、手、腳,
全都看見了。
可以同時看見。
能辦到這種事情,實在是太怪異了。
也就是說,這不是我。
不是我的身體。
看,現在我想握拳,手也動不了。
陽光照到的半邊是白的,
另半邊是黑的。
可以控制的半邊是明亮的,
不能控制的半邊是黑暗的。
仔細想想,長久以來一直是這樣。
我要驅動全部,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能動的只有我的半邊。
另外半邊一直在沉睡中。
那就是這裏吧?
這間明亮的房間。雪白窗簾飄曳的房間。
床頭櫃上擺著美麗的花朵。
像醫院一樣。
就不定就是醫院。
我是不是活著呢?
沒有任何感覺。
不覺得熱,也不覺得冷。
沒有任何地方會癢。
處處都輕盈得彷如不存在。
手、腳還有身體,都像空氣一樣。
原來,就是有身體那樣的東西,才會那麼沉重,
不管做甚麼事,總是很快就困倦了。
終於從重力中解放了。
那個部份原本就是多餘的。
對,只是個容器而已。
純粹只是個容器。
我錯以為,沒有那個東西,自己就不能存在。
我誤以為,不自由是一個人存在的證明。
所謂存在,究竟是甚麼?所謂的存在價值又是甚麼?
自己的存在,將佔據那個位置、佔據那個場所,
排擠他人,但那又如何呢?
有意識就行了嗎?
如果沒有意識該多好,
因為,沒有了意識就不用思考。
不用再思考。
我不想思考。
不要思考。
道流。
不要思考。
道流。
是我的名字。
是誰?是誰在呼喚我?
是呼喚已經沒有身體、僅剩意識的我?
能認出我來的只有我,
所以,除了我之外,不會有人呼喚我。
誰能認得出我來呢?
我只是訊號。
思考不過是排列組合,
正與負的切換。
不要思考。
開與關的重複。
不要思考。
曉良。
那嘴唇,
那眼眸,
為甚麼不見了蹤影?
為甚意識連同身軀一起消失了?
為甚麼相偕而行?
逐漸死去。
相偕而行,逐漸死去。
受身體機能停止之牽連,意志被禁閉羈鎖,
在永遠的虛無中;
在無與無之間,
回到太古宇宙。
不再回來了,
再也不。
曉良。
被遺留下來。
孤獨一人。
再也見不到她。
再也……
見不到。
曉良。
不可思議。
否定了存在,卻渴望存在與存在的相遇。
渴望奇蹟。
想不起她的任何言語。
連她的聲音,我都將要遺忘。
最後的影像,烙印得太過鮮明。
沒有聲音,沒有顏色,不連續的斷續的影像。
龜裂、中斷、偏離、模糊、摩擦斷裂、
搓揉、扯碎、撕裂,
如泡沫般,如花朵般,血從口中溢出,
流入破裂的眼球中啊眼球中,
變成透明黏稠的液體啊液體,
血液逆流。
是言語?
抑或泡沫?
沒有尋求救援。
已經沒救了。
道流。
是誰?
凍結的眼瞼,在我面前緩緩拉起。
道流。
你渴望的是甚麼?
活著?抑或,沉睡?
蒂寶?
我渴望甚麼呢?
只能選擇其一嗎?
可以選擇,不就代表活著嗎?
對,沉睡的人,不能做任何選擇。
能夠選擇就是自由嗎?
我想要自由嗎?
我為甚麼想要自由?
那是多美好的事呢?
蒂寶,張開眼睛。
握著我的手。
為甚麼我想擁抱她冰冷的身軀呢?
我不知道。
不知道的血,在我體內旋繞。
不想活也不想死的血,在我體內奔竄。
想去愛,不想被愛。
不想去愛,想被愛。
究竟想怎麼樣?
我不知道。
無數的不知道,使我惴惴不安。
「有意思。」
梅格蘇卡站在我面前笑著。
「你真的很有意思。」
「百看不厭。」
是夏魯魯.多利的聲音。
「曉良。」
人偶。
自始,我就是人偶。
一直偽裝成人的模樣。
但是,因為不想變成人,
所以,沒有生,也沒有死。
就是這樣。
忽地,我悲從中來。
不知道為甚麼。
或許思緒到達某個地方,就會悲從中來。
我自覺潸然淚下。
哀傷的不是身軀。
哀傷的是意識。
只是訊號。
哭泣著。
我哭泣著。
我是哭泣的人偶嗎?
沒有發出聲來。
只是靜靜地流著淚。
我知道是這樣。
縱然,我不知道我為甚麼知道。
節錄自 森 博嗣 <<迷宮百年的睡魔>>





